春晚歌曲里的信号:一张贯穿30年的政治图谱

“来来来来我们唱起来,点赞美好新时代……”

“中华民族一家亲,同心共筑中国梦……”

2019年来了,今年的春晚,主旋律依旧。

作为这个国家最多人观看也最具仪式感的晚会,春晚是时代和官方当之无愧的晴雨表。在过去的30年里,春晚从百家争鸣、风气开放的“联欢”变成了整体划一、颜色鲜艳的“庆典”,政治话语越来越多,时代印记越来越重。香港回归、非典肆虐、北京奥运……每一年春晚都是对上一年中国社会的总结和呼应。

而春晚歌曲更是包含了当年最热门的政治词汇和时代主张,鲜明地透露出时代和政治的脉搏。我们选取了过去30年的关键七年,分析了当年所有歌曲歌词出现的频率,做出了七张大数据词云,从中得出了一些有意思的结论。

以今年为例。相比前几年,今年的春晚少了些又红又专的政治词汇,多了些年轻励志的词汇如“追梦”“青春”等;以往红色歌唱家独唱红歌的节目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流量明星合唱励志歌曲。但相比九十年代,春晚的话语体系中加强了庆典而非联欢的色彩(送祝福的词越来越少,中国梦、美丽、伟大等词越来越多);另一个则是”中国“取代了"祖国"的表达,这或许也是强调我们在世界上主体地位的体现……

总而言之,相比90年代,春晚在文化领域的管控依然较强;但相比前十年,表达的形式则更灵活、更接流量。主旋律从单一的伟光正的政治口号,变成了复合型的梦想和奋斗。

这些改变,或许代表着官方对整个文娱行业在2019年的态度和要求。事实上,历年对春晚的改革和重塑,都是相关方对来年文娱行业的提前喊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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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十年代:左手政治,右手娱乐

我们先九十年代说起。为了减少干扰,我们去掉了每年都有的《难忘今宵》和部分无意义词汇(如“哎哟”“哈哈”等叹词)。在统计了1990年春晚24首歌的歌词后,我们根据每个词语出现的频率,得到了一个词云:

春晚歌曲里的信号:一张贯穿30年的政治图谱2

看起来毫无规律是吧?的确如此。但这一年确实是具有纪念意义的一年,赵本山和宋祖英都是初次登上春晚舞台,开启他们的春晚“钉子户”之旅。刚步入零点,当时的国家领导人江泽民和李鹏突然现身,为全国人民送上祝福,这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次国家领导人到春晚现场。

之所以词云看起来乱乱的,是因为这一年的春晚延续了八十年代春晚的风格,更像热热闹闹的茶话会,政治意味还不浓。比如出现次数最多的“送给”(19),来自魏金栋和刘玉婉演唱的《送给你》,就是单纯祝你幸福吉祥。

这一年的春晚还采用了创新的“锦标赛”模式,将演员分为三个队PK。演员入场,台下观众们举着花球和横幅高喊助威。现在的春晚年年都说要改革,却再也看不到这样互动性强的节目形式。

春晚歌曲里的信号:一张贯穿30年的政治图谱3

某种程度上而言,1990年春晚是一个转折点。1990年春晚总导演袁德旺就说过,“90年以前,春晚的主要形态是联欢,舞美不是很讲究,主持串联词也没有那么多的政治用语。90年以后的春晚,基本变成了对前一年党和国家重大政治事件的回顾总结,成了庆典。”

1998年春晚就是一台经典的庆典式春晚。这一年很特殊,前一年香港回归,下一年澳门回归,同时这一年还是改革开放二十周年。受此影响,政治色彩颇浓,14个歌唱类节目中,歌词出现次数最多的词就是“中国”(35),这也是“中国”这个关键词走到“c位”的关键一年。

春晚歌曲里的信号:一张贯穿30年的政治图谱4

但是,政治宣教意味浓并不代表节目难看。数一数1998年春晚爆了多少好歌吧。出现次数第二多的词“相约”(24)来自那英和王菲的合唱《相约九八》。也正是为了庆祝香港回归,这一年的春晚用了很多港台演员。除了《相约九八》,还有毛宁、刘德华和张信哲演唱的《大中国》。一首歌三地歌手演唱,把“我们都有一个家,名字叫中国”给唱红了。

另一首很火的主旋律歌曲是《走进新时代》。这首歌也是为纪念改革开放二十周年所作,“我们唱着东方红当家做主站起来,我们讲着春天的故事改革开放富起来……”几句相信没几个人没听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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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这种直接的主旋律歌曲,还有侧面歌颂改革开放的《好日子》。比起充斥着“爱国”“爱党”这类大词的主旋律“大歌”,这类接地气且朗朗上口的“小歌”更容易流行。

当然,最容易流行的还是通俗歌曲。词云中高频出现的几个词“抖抖”“扭扭”“唱唱跳跳”等都指向一首歌——《健康歌》。

左手政治,右手娱乐,这是九十年代春晚的典型特征。

九十年代的中国正处于社会转型期,市场经济全面放开,政治和社会日趋稳定,国家层面开始需要宏大叙事,开始需要讴歌大时代下的小人物。春晚作为当时影响力最大的电视节目之一,身上的政治宣教担子自然越来越重。所以”中国“这个词每年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。

但九十年代同时也是港台文化渗入内地,消费文化逐渐兴起的时期。当时人们看的是港台的电视剧,追的是港台的偶像,同时一批内地年轻偶像也开始崛起。这一现象在千禧年的春晚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
2000年的春晚,不仅邀请了许多港台歌手,还请了当时因《还珠格格》正红的赵薇做主持人。零点后,谢霆锋和董洁的合唱在当时也俘获了不少年轻人的心。

春晚歌曲里的信号:一张贯穿30年的政治图谱6

曾执导过1991、1994、2005年等多年春晚的郎昆,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一变化。他发现,到了90年代末期,春晚的主导地位逐渐向伴随地位过渡。社会多元化,很多观众宁愿选择上网玩游戏、看片子或者打牌,也不肯守着电视看春晚。

春晚想保持大众注意力,越来越难了。

春晚歌曲里的信号:一张贯穿30年的政治图谱1

千禧年后:紧贴时事,话语割裂

这就造成了千禧年后,春晚舞台的进一步割裂。一边是越来越重的政治宣传任务,一边是娱乐消费文化迅速崛起。2003年非典侵袭,第二年的春晚也对此有诸多展示。在去掉了动画片歌组合《动物演唱会》和每年都有的《难忘今宵》后,我们对2004年春晚21首歌曲做了分析,得出下图:

春晚歌曲里的信号:一张贯穿30年的政治图谱7

能看出这一年的主题是“祝福”,这个词在当年春晚里出现了50次,“美好”和“好运来”分列二三位。看看其他高频词,幸福、好运、生命……不难看出,这正是对前一年非典的回应。

翻翻那年的歌单,也能看出这场瘟疫带来的重大影响。高频词“老百姓”(18)一部分出自歌曲《情系人民》,这是为广东抗非斗争取得重大胜利而作的歌。“不管是在过去还是在明天,党和人民总是同呼吸共命运心心相连,情系人民你把咱老百姓挂牵,人民的安康都永远重于山……”很直接的官方表态。

还有一部分“老百姓”出自麻麻演唱的《江山》。这也是一首主旋律红歌,整首歌就是循环播放这几句,“打天下坐江山,一心为了老百姓的苦乐酸甜,谋幸福送温暖。日夜不忘老百姓康宁团圆,老百姓是地老百姓是天,老百姓是共产党永远的挂念,老百姓是山老百姓是海,老百姓是共产党生命的源泉。”

在非典歌曲之外,这一年春晚还有个备受关注的节目:时年25岁的周杰伦首次登上春晚,演唱《龙拳》。词云中出现12次的“右拳”就出自这首歌。值得注意的是,这首歌在登上春晚舞台时改了歌词。“蒙古高原南下的风”改成了“内蒙高原南下的风”,“汉字到底懂不懂”改成了“我到现在还不懂”,“将长江水掏空”改成了“让长江水流过”。除了这些,还删掉了“山河重新移动 填平裂缝”这句。

至于为什么这么改,就只能见仁见智了。把“蒙古高原”改成“内蒙高原”是为了民族团结吗?把“将长江水掏空”改成“让长江水流过”,是觉得不吉利吗?你猜。

春晚歌曲里的信号:一张贯穿30年的政治图谱8

这一年的周杰伦在年轻人中已经很火了,但在春晚现场,台下大多数观众在看到周杰伦时还是冷漠脸。包括当时在现场演唱《点击春天》的四个内地女子组合,也只在年轻人的圈子里有热度。那几年正是各种男团女团层出不穷的时候,只可惜现在都已成为历史。

很长一段时间内,春晚就呈现着这种割裂的状态:严肃庄重的官方形象和娱乐大众的流行偶像并行不悖,上一场还在歌颂我党领导有方,下一场就是流行歌星在台上热舞。

这和春晚逐渐商业化,招商越来越热也有关系。要赚钱,就要娱乐大众。而春晚招商确实从千禧年开始启航,从2002年的2亿元、2006年接近4亿元,到2009年接近5亿元、2010年达到6.5亿这个阶段性的顶峰。之后则因为赵本山的小品《捐助》里的植入广告引发全民反感,最终接连停止植入广告和广告冠名。

在2009年春晚,“紧贴时事,话语割裂”的趋势越来越明显。2008年对中国人来说是特殊的一年,第二年的春晚自然反应迅速:北京奥运、汶川地震和神舟七号发射事件一个都没落下。在分析完当年春晚21首歌曲后,得到下图:

春晚歌曲里的信号:一张贯穿30年的政治图谱9

这一年春晚歌词中出现次数最多的词是“举杯”,总共出现了29次。这个词来自《神州共举杯》。2009年春晚以“中华大联欢”为主题,把2008年的抗震救灾、举办北京奥运会残奥会、神舟七号发射等大事作为重点内容,将改革开放30年的成就作为主线贯穿始终。《神州共举杯》就出现在航天英雄版块。

值得一提的是,这一年春晚歌曲歌词中“和谐社会”出现了6次。“和谐社会”这个概念是在2004年提出的,此后每年都常被提及,在春晚舞台上也不时出现。

“茉莉”(20)能排第二是因为宋祖英的《送你一朵东方茉莉》。这首歌原版是为奥运所作,但登上春晚时歌词做了修改,弱化了奥运元素。这是当年春晚四首奥运歌曲之一。

周杰伦继在2008年春晚演唱《青花瓷》后,在2009年春晚又和宋祖英合唱了《本草纲目》。这个节目仿佛春晚的化身:一个是占据春晚舞台多年的政治符号,一个是春晚想拿来吸引年轻人的流行文化符号,好像二人叠加就又符合主流意识形态又兼顾年轻人市场。但现实却是,当年这场表演被观众戏称为“观音耍猴”,几年后人们才接受这种破次元壁的设定。

春晚歌曲里的信号:一张贯穿30年的政治图谱10

从九十年代到千禧年后,能明显看出三个特点:

1、 每年的高频词情绪指向更集中,而且紧紧围绕着前一年的时事热点或政府新政。

2、 内容从单纯的说吉祥话,到强调国家荣誉感,“中国”成每年的高频词。

3、九十年代更突出地域性,常用”边塞“”青藏高原“等地理名词,现在更强调整个中国,多用“九州”“江山””山河“等国家指代词。

春晚歌曲里的信号:一张贯穿30年的政治图谱1

近十年来:渐趋保守,盛况不再

近十年来,春晚的整体影响力一直在下降。抛开政治上的影响,市场环境的变化也很重要。比如新浪微博的诞生,移动互联网的发展,都让春晚变得越来越像背景声。

我们选取了近十年来评价较好的2013年春晚做词云分析。在去掉了《难忘今宵》和单首曲目中高频出现的无意义词汇(如《滴答》中的“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”),我们分析了当年25首歌。

春晚歌曲里的信号:一张贯穿30年的政治图谱11

2013年春晚歌曲的关键词依然是“中国”(38)。光歌名里带“中国”二字的就有四首。

这一年除了德艺双馨老艺术家,也选了很多流行偶像,比如王力宏、SHE、张杰等。为什么词云里会出现这么多“寅虎”“卯兔”“亥猪”,就是因为王力宏那首《十二生肖》。

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点是,这一年和宋祖英混搭的选手变成了席琳·迪翁。两人合唱《茉莉花》,吸睛无数。在春晚的内容和形式逐渐固定,形成程式的大背景下,要创新还是只能从嘉宾组合上入手。

此后每一年,春晚播出后都有一大批段子手开足马力编笑料,春晚从一台人人叫好的举国联欢变成了人人吐槽的大型喜剧。直到2017年始,段子手们发现春晚难看到再也写不出段子了(插入链接)……

2016年春晚的政治宣教意味前所未有的浓厚。这年央视春晚的主题是“你我中国梦,全面建小康”。娱乐资本论矩阵号河豚影视档案(ID:htysda)分析了2016年春晚28首歌的歌词,发现出现次数最多的依次是“中国”(47)和“美丽”(43),这两个词都源于开场的一首歌《美丽中国站起来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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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有”一共出现了23次,这个词贡献值最高的是那首经典赞歌《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》。这一年歌词里出现“党”“mao主席”“人民”的次数格外多,还有好几首歌颂军人和政策(如“一带一路”)的歌,又红又专到让人以为在看新闻联播。

可以想见当时人们打开电视看这届春晚时的心情,开场舞就红出新高度:“四个全面战略布局,五大理念引领发展未来。九三阅兵威武震撼,三个必胜赢得全球喝彩。反腐倡廉民心所向,党风政风社风清风满怀。”

风格如此,并不是偶然。早在2014年10月,领导人在文艺座谈会上讲话后,2015年的春晚就更加主旋律了。11点之后的内容几乎全都是主旋律,如歌曲《共筑中国梦》《把心交给你》《强军战歌》等。

2016年的春晚更主旋律,也早就预兆。2015年9月,广电总局局长就对2016年春晚的创作团队提出了要求:要展现更多主旋律节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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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晚的政治任务一年比一年重,在这篇要求越来越多的命题作文里,想推陈出新越来越不容易。

如果说以往的歌唱节目嘉宾混搭还能让人眼前一亮,2016年这招几乎已经失效。男中音歌唱家佟铁鑫和流量小生杨洋合唱《父子》,并没有像当年宋祖英和周杰伦、席琳·迪翁合唱时那样受关注。

春晚歌曲里的信号:一张贯穿30年的政治图谱14

转眼到了2019年。今年春晚歌曲的演唱阵容又发生了变化。以往流量明星大多和红色歌唱家合唱,今年流量明星已经开始挑大梁,单扛主旋律。在删除单首曲目里高频出现的干扰词汇(如《点赞新时代》里的“来来来”)和每年必上的《难忘今宵》后,22首歌曲得到的词云如下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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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中国”(32)一词稳站C位,“幸福”和“梦想”一左一右担当护法。其他关键词,“新时代”、“同心”等等也都指向一个词——正能量。主题明确内容积极,一看就是高考满分作文。

“中国梦”依然是最重要的主题。今年春晚把唱响中国梦的重任完全交给了年轻一代,前有TFBOYS、吴磊等人高唱“我们都是追梦人,把中国最美的梦追寻”。后有关晓彤和台风少年团重复“社会文明靠我们成为榜样,国家富强靠我们实干兴邦”。

春晚歌曲里的信号:一张贯穿30年的政治图谱16

奋斗、拼搏等传统美德也要重申。所以刘烨和白宇来了曲“奋斗才会有幸福,劳动最风流”。成龙和陈伟霆也要“同心携手,实现梦想”。

纵观最近这十年,春晚歌曲的高频词发生了这些变化:

1、 或许是时代语境变化所致,”中国“继续稳站C位,"祖国"渐渐退位。

2、“梦想”成为新重点,动辄”追梦“”中国梦“,这和前一个十年里,“和谐社会”是春晚热词一样。政治热点对春晚的影响越来越大。

春晚歌曲里的信号:一张贯穿30年的政治图谱1

总结

每个时代的春晚都有每个时代的任务,从九十年代由“联欢”向“庆典”转型,到新世纪的红色歌唱家和流行偶像“划江而治”,再到近十年来老少同台合唱主旋律,甚至流量明星单扛主旋律,春晚作为一年一度的国民晚会,反映了官方对文娱行业的态度和要求。

对比上文放出的7张词云,就能明显看出:政治介入的程度越来越深,表达的方式也越来越灵活。

从直接输出官方话语,到更强调“青春”“梦想”等更接地气的表达,从聚焦“和谐社会”“小康”等时代口号,到突出“奋斗”“拼搏”等个人品质。“官方代言人”的形象也逐渐年轻化。春晚希望把主旋律以更亲切的方式传达给年轻人,一代代传承下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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